第218章 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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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顾夕瑶想了想:“安和堂三天前关门,跟陈伯衡被抓的时间对得上。”
  “对得上,我派人去看过了,铺子锁著,里面的药都搬空了,但后院有一间地窖,地窖里有住过人的痕跡,被褥、碗筷、还有一个药碾子。”
  “人呢?”
  “走了,地窖里有另一条暗道,通往隔壁的成衣铺子,成衣铺子也关了,掌柜也跑了。”
  又是暗道。
  顾夕瑶闭了一下眼。
  这个人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,每一步退路都安排好了。
  “裴錚,地窖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”
  裴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。
  里面是半张纸,被撕掉了一半,剩下的半张上写著几行小字。
  顾夕瑶拿起来看。
  字跡工整,笔力內敛,是长年抄写药方的人才有的笔法。
  纸上写的是一个药方,或者说半个药方……
  “黄芪三钱,当归二钱,白朮一钱五分,茯苓一钱……”
  后面的被撕掉了。
  顾夕瑶把纸翻过来,背面有一个墨点,不像是不小心滴的,像是故意点的。
  她把纸放下。
  “这不是普通的药方。”
  裴錚等著她说下去。
  “这是太后晚年吃的养身方子。”
  裴錚的瞳孔微缩。
  “臣对过太后的医案,前面四味药一模一样,但太后的方子里没有第五味之后的那些药,因为那部分被撕掉了。”
  “娘娘的意思是,被撕掉的那部分……”
  “就是被动过手脚的部分。”顾夕瑶说,“太后的方子里被加了东西,加的东西写在这张纸上,执白留著这张纸,可能是备忘,也可能是……”
  她没说完。
  也可能是证据。
  留给自己的证据。
  一个人布了四十一年的局,杀了不知道多少人,他会不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?一份“我是被逼的”或者“我有苦衷”的证据?
  不会。
  顾夕瑶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  一个能隱忍四十一年的人,不需要后路。
  那这半张纸为什么没有被销毁?
  只有一个解释。
  走得太急,漏了。
  陈伯衡被抓那天,执白开始撤离,他清理了大部分痕跡,但这半张纸掉在了地窖角落里。
  这是他四十一年来犯的第一个错误。
  午时,薛灵筠送来了她整理的初步结果。
  近十年宫中非正常死亡的宫人共有十一人,其中七人死因为“久病不治”,这七人死前最后的药方她全部抄录了下来。
  顾夕瑶把七份药方和地窖里的半张纸放在一起对比。
  前四味药完全相同。
  七个人,同一个底方,不同的加减。
  像是同一个医生开的。
  顾夕瑶把所有纸张收好,装进一个匣子里,让宋时瑶送去乾清宫。
  匣子里附了一封简讯。
  “七条人命,同一只手,陛下还觉得自己是好人吗?”
  申时,林翌的回信到了。
  没有多余的话,只有一道手令。
  手令上盖著御印,內容是:著裴錚即刻率禁军二十人,搜查安和堂及周边所有关联铺面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  手令下面压著一张小纸条,林翌的字跡。
  “安和堂隔壁成衣铺子的掌柜找到了。”
  顾夕瑶翻过纸条。
  “死的,脖子上一道勒痕,死了至少两天。”
  她把纸条放下。
  灭口。
  跑之前先灭口,乾净利落。
  酉时,最后一条消息送到坤寧宫。
  裴錚在安和堂后院的枯井里,找到了王德顺。
  也是死的。
  同样是脖子上一道勒痕。
  王德顺不是跟执白一起跑的。
  他被用完就丟了。
  但沈芷衣不在井里。
  她还活著。
  顾夕瑶站在窗前,看著天边最后一抹余光消失。
  沈芷衣还活著,说明执白带著她,她还有用。
  留下线索的鞋,没被灭口的人。
  执白带走沈芷衣不是为了灭口,是为了別的。
  宋时瑶轻声问:“娘娘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  顾夕瑶转过身。
  “去把陈伯衡从詔狱提出来,我要再见他一次。”
  “现在?天都黑了。”
  “现在。”
  顾夕瑶拿起匣子里最后一样东西,吴安册子最后一页的抄本,上面“执白”两个字被她圈了起来。
  “陈伯衡说过,执白这个人,他查了很多年都没查到,但他说过另一句话。”
  “什么话?”
  “他说,此人就在你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  顾夕瑶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  “沈芷衣在我身边五年,她父亲沈望在宫里待了四十一年,最安全的地方,不是宫里,不是乾清宫,也不是坤寧宫。”
  她停顿了一息。
  “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不存在了的地方。”
  詔狱的灯永远是昏的。
  陈伯衡,或者说韩素卿,靠著墙坐在稻草上,铁链在地上盘成一圈,他比上次提审时又瘦了,颧骨撑著一层薄皮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  顾夕瑶让裴錚在外面守著,自己进了牢房。
  隔著铁柵栏,两个人对视。
  “王德顺死了。”顾夕瑶开口。
  韩素卿没什么反应。
  “脖子上一道勒痕,扔在安和堂的枯井里,跟他一起死的还有隔壁成衣铺子的掌柜。”
  韩素卿低低笑了一声,“用完就丟,这是他的习惯。”
  “你知道执白是谁。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“你知道。”顾夕瑶蹲下来,视线与他平齐,“你在大理寺说的最后那句话,陛下身边那个人,陛下找到了没有,你不是在问陛下,你是在提醒他,你查了很多年,查不到执白的真实身份,但你查到了一些东西,你没有全说出来。”
  韩素卿看著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  牢房里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声音。
  “娘娘。”他终於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给你讲一个故事。”
  “讲。”
  “永安十五年,我假死离宫,离宫之前,我在御药房做了三年差,那三年里我注意到一个人,这个人比我资歷老,手段深,在御药房从不出错,从不犯规,从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。”
  “沈望。”
  韩素卿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查到了。”
  “他是你大姐韩素娘的未婚夫。”
  韩素卿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苦。
  “退亲的时候我才七岁,不记得他长什么样,后来韩家出事,我被阉了送进宫,在御药房第一天,一个老太监带著我认路,指著角落里一个埋头碾药的人说,那是沈望,你別惹他,他不爱说话。”
  “你认出他了?”
  “没有,我那时候不知道大姐的未婚夫叫沈望,这个名字是后来我查韩家旧事才对上的,等我对上的时候,他已经调走了,从御药房调到了內务府,再后来就彻底消失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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