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收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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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望看著她,良久。
  “这不是公开,也不是烧掉。”
  “这是第三个选项。”顾夕瑶说,“你的题我不做,我自己出题。”
  沈望的手从佛珠上鬆开,垂在膝盖上。
  他看了很久石桌上空出来的那片位置,然后低低嘆了一口气。
  “娘娘比我想的还要厉害。”
  “沈望。”顾夕瑶把信收进袖中,“韩家翻案的圣旨已经下了,韩素娘的坟我会安排人修,你的女儿在坤寧宫,活著,没人动她,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?”
  沈望站起来。
  他比坐著的时候高出很多,灰布衣裳掛在瘦削的身上,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的枯树。
  “没有了。”
  他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拧开盖子,对著顾夕瑶举了一下,像是敬酒。
  林翌瞳孔猛缩,一步衝上来。
  “拦住他!”
  顾夕瑶伸手挡在林翌身前。
  沈望仰头把瓷瓶里的东西灌进嘴里。
  “寒骨散,对吧。”顾夕瑶的声音很平。
  沈望把空瓶放在石桌上,擦了擦嘴角。
  “娘娘连这个都猜到了。”
  “你用这个东西杀了太后,用它杀了李忠,最后用它杀自己,很对称。”
  沈望坐回石凳上,靠著亭柱,呼吸开始急促。
  寒骨散发作很快,顾夕瑶见过,从服下到咽气不超过半炷香。
  “不用叫太医。”沈望的声音已经变了,带著一种溺水般的含混,“这个量我自己配的,没人解得了。”
  他的目光越过顾夕瑶,看向远处的天际。
  “素娘……”
 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。
  他的身体慢慢滑下去,靠著石凳,像是睡著了。
  晨光照在他的脸上,皱纹和苍白之下,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眉目。
  顾夕瑶站在亭子里,看著沈望合上的眼睛。
  身后,林翌的声音传来,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  “四十一年。”
  顾夕瑶没有回头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让裴錚的人上来收殮,把他葬在韩素娘旁边。”
  她迈出凉亭,踩到了地上被露水打湿的青苔。
  林翌跟上来,走了几步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  “那封信你真的不会烧?”
  “不会。”
  “你打算一直拿著。”
  “对。”
  林翌沉默了几步。
  “你不怕朕有一天变成先帝?”
  顾夕瑶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怕。”
  她说完继续走。
  林翌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。
 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  靴筒里的短刀他始终没有拔出来。
  山下,裴錚正等在马车旁,他看到顾夕瑶独自走下来,脸色微变。
  “陛下呢?”
  “在后面。”顾夕瑶掀开车帘上了马车,“去坤寧宫。”
  裴錚迟疑了一下,“娘娘,那上面的人……”
  “死了。”
  裴錚握韁绳的手紧了一下。
  “自己死的。”顾夕瑶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,“收殮乾净,不要验尸,不要入档,以居士身份葬在城西义庄旁韩素娘墓侧。”
  裴錚领命,正要调头,又听到车里的声音。
  “再传一句话给宋时瑶。”
  “娘娘请说。”
  “告诉沈芷衣,她父亲走了,走得体面,让她到坤寧宫来,我有话跟她说。”
  马车轆轆驶下山道,车轮碾过清晨的薄雾。
  顾夕瑶靠在车壁上,闭著眼,袖中那封信硌著她的小臂。
  四十一年的棋局,收了。
  但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  一封能掀翻皇家根基的信。
  一张悬在林翌头上、也悬在她自己头上的牌。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。
  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  上辈子她说不进这道门。
  这辈子她进了。
  既然进了,就不能只做棋子。
  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晨钟响了第一声。
  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  顾夕瑶回到坤寧宫时天已大亮。
  沈芷衣跪在正殿门口,姿势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,膝盖下的砖缝里渗出水来,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。
  宋时瑶守在一侧,见顾夕瑶回来,快步迎上去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確认没有伤,才鬆了口气。
  “承霽呢?”
  “已到林將军营中,一切平安。”
  顾夕瑶点头,走到沈芷衣面前停下。
  沈芷衣抬起头,眼睛红肿,確实没哭,她看著顾夕瑶的表情,什么都想问又不敢开口。
  “进来说。”
  沈芷衣撑著发麻的腿站起来,跟著进了內殿。
  顾夕瑶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宋时瑶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,才开口。
  “你父亲死了。”
  沈芷衣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  她其实早就猜到了,从顾夕瑶独自下山、裴錚没有押人回来的那一刻,她就猜到了,但“猜到”和“听到”之间隔著一道坎,一脚踩下去才知道有多深。
  “怎么死的?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。
  “寒骨散,自己服的,我没拦。”
  沈芷衣闭了一下眼,睫毛颤了好几下,最终还是没掉泪。
  “他走之前说了什么?”
  顾夕瑶放下茶杯,看著她。
  “他没有给你留话。”
  沈芷衣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指节咔吧响了一声。
  “但他最后念了一个名字。”顾夕瑶说,“素娘。”
  沈芷衣怔住。
  “韩素娘是你姑母,韩家大小姐,你父亲年轻时的未婚妻,他这辈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,韩家四十七条命,四十一年的恨,装到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没地方放了。”
  沈芷衣的眼泪终於掉下来,无声的,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  “他把你放在我身边,不是为了当棋子,是因为他觉得跟著我你能活。”顾夕瑶的语气没有变化,“这是他的原话。”
  沈芷衣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。
  “娘娘……臣女……”
  “別磕头。”顾夕瑶打断她,“我不需要你的感恩戴德,你也不欠我的,你只欠你自己一个选择。”
  沈芷衣抬头,泪痕未乾的脸上满是茫然。
  “你姓韩也好姓沈也好,从今天起你父亲布的局散了,韩素卿的路也断了,没人再拿你当筹码,留在坤寧宫也行,出宫也行,我都安排得了。”
  “臣女想留下。”沈芷衣几乎没有犹豫。
  顾夕瑶看了她一眼。
  “想清楚了?留下来不是享福的,我身边的人没一个是轻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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