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她的选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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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臣女知道。”沈芷衣直起身,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掉,动作很用力。“我父亲用四十一年做了一步棋,臣女不想再做棋子,臣女想做人。”
  顾夕瑶端详她的脸,这张脸上的稚气在过去几天里被磨掉了大半,剩下的东西还生涩,但方向对了。
  “行,留下来。”
  她转头吩咐宋时瑶:“安排人手,城西义庄旁有一处空地,修两座坟,韩素娘一座,沈望一座,挨著就行,碑上什么都不用刻,立无名碑。”
  宋时瑶领命退下。
  沈芷衣忽然想起一件事,“娘娘,我父亲留下的佛珠……”
  “在裴錚那儿,回头给你。”顾夕瑶顿了一下,“还有一串钥匙,从你父亲身上搜出来的,你知道开什么锁吗?”
  沈芷衣摇头。
  顾夕瑶没追问,把这件事按下了。
  午后,裴錚送来清单,沈望的隨身物品不多,除了佛珠和钥匙,还有一本手抄的《地藏经》,经书夹页里画著一幅女子小像,笔触拙劣,不像专业画师的手笔。
  沈芷衣接过小像看了很久。
  “这是韩素娘吗?”
  “应该是。”裴錚说,“画得不太好,鼻子歪了。”
  顾夕瑶瞪了他一眼,裴錚立刻闭嘴。
  沈芷衣把小像收进袖中,退到一旁,没再说话。
  傍晚,乾清宫来了一封信。
  宋时瑶呈上来时,封皮上只写了四个字,坤寧宫亲启。
  顾夕瑶拆开,內容很短。
  “报恩寺之事朕已知悉,韩家翻案詔书明日颁发,韩素卿三日后行刑,另,承霽生辰將近,林將军来信说孩子在营里想吃桂花糕,宫中厨子做的不如城南吴记的,著人去买便是。”
  前半段公事,后半段私事,拼在一起不伦不类。
  顾夕瑶把信折好放在案头。
  宋时瑶小心翼翼问:“娘娘,要回信吗?”
  顾夕瑶拿起笔蘸了墨,想了想,写了三个字。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
  然后停住。
  她盯著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刺眼,先帝批覆韩家案子的时候也写的这三个字,“知道了,不必再议”。
  她把纸揉了,重新写。
  “桂花糕的事我安排。”
  宋时瑶拿著信出去时,顾夕瑶靠在椅背上,袖中那封先帝密信硌著她的小臂。
  一天之內她手里多了三样东西,一封能翻覆皇权的信,一个选择留下的姑娘,一串不知道开什么锁的钥匙。
  前两样她能掌控。
  第三样,让她隱隱不安。
  她叫来裴錚。
  “沈望身上那串钥匙,查一查,看宫里或者宫外有没有对应的锁。”
  裴錚接过钥匙端详了一下,“铜的,老式样,至少二十年前的工艺,不像宫中常用。”
  “那就查宫外。”
  裴錚领命走了。
  夜深了,坤寧宫安静下来,顾夕瑶在灯下把吴安的册子重新翻了一遍,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细笔写下两行字。
  “永安四十二年五月初六,执白局终,沈望卒於报恩寺后山。”
  “余债未清,余局未散。”
  她合上册子,吹灭了灯。
  三日后,大理寺。
  韩素卿的行刑定在午时。
  翻案詔书昨日已经颁布,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堂会审,赵锐被追夺一切封赏抄没家產,以“构陷忠良、偽造罪证”之罪定了死后之案。
  活人替死人背了锅,死人替活人遮了丑。
  顾夕瑶在坤寧宫翻著宋时瑶整理的朝报,看到翻案詔书全文时嘴角动了一下,措辞完全按照她的方案来的,一个字没改,赵锐被钉死在耻辱柱上,先帝的名声纹丝不动。
  行刑那天顾夕瑶没去,沈芷衣也没去。
  裴錚去了,回来復命时脸色不太好。
  “韩素卿死前说了什么?”顾夕瑶问。
  “没说什么。”裴錚顿了一下,“他笑了一下。”
  “朝哪个方向?”
  裴錚想了想,“朝北,皇城方向。”
  顾夕瑶没再问了。
  韩素卿的尸身由裴錚安排人收殮,葬在城西义庄,和韩素娘、沈望相隔三步远,三座无名碑,一个死了四十年的姑娘,一个等了四十一年的老人,一个恨了一辈子的遗孤。
  顾夕瑶派宋时瑶去祭了一炷香,没有亲自去。
  承霽当天傍晚被林茂山的人送回坤寧宫,小傢伙被军营里的糙汉子们逗了三天,回来时晒黑了半个色度,但精神头极好,一进门就扑过来抱顾夕瑶的腿。
  “母后,林伯伯说我骑马很厉害!”
  “嗯,很厉害。”顾夕瑶把他抱起来,难得在他脸上捏了一下,“吃桂花糕了吗?”
  “吃了!但不好吃,军营里的厨子做的,硬邦邦。”
  宋时瑶端了一碟吴记的桂花糕进来,承霽眼睛亮了,从顾夕瑶怀里滑下去就扑过去。
  顾夕瑶看著他吃糕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鬆了一些。
  绷了很久的弦终於鬆了一点。
  但只是一点。
  入夜,林翌来了。
  没有提前通报,没有摆仪仗,就带了一个小太监提著灯笼走过来。
  宋时瑶在门口迎到人时愣了一下,回头看顾夕瑶。
  顾夕瑶正在给承霽讲睡前故事,听到通报停了一下,把被子掖好,走出来。
  林翌站在院子里,月光底下他穿著一件石青色常服,没系玉带,看著像散了朝隨便走过来的。
  “承霽睡了?”
  “刚哄下去。”
  林翌点头,也不说进屋,就站在院子里。
  两个人对著站了一会儿,气氛微妙。
  “韩素卿的事办完了。”林翌先开口。
  “裴錚说了。”
  “翻案詔书你看了?”
  “看了。”
  “没什么要改的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又是一阵沉默。
  林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,忽然说:“你回来之后三天没跟朕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。”
  顾夕瑶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现在加上这句也没超过。”
  林翌笑了一下,带著无奈。
  “你在防著朕。”
  “臣妾一直在防著陛下,这不是什么新鲜事。”
  “以前防的是別的,现在防的是那封信。”
  顾夕瑶目光微凝。
  林翌走近一步,离她不到两步远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顾夕瑶脚下。
  “我说过那封信你拿著,这话没变。”
  “陛下说过的话很多。”
  “哪句你不信?”
  顾夕瑶没有回答。
  她看著林翌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深,看不清底色,但没有闪躲。
  “我不信不会变。”顾夕瑶说,“先帝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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