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在冯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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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七月二十三。
  距离八月初三,还有十一天。
  顾夕瑶面前的册子已经翻到了第十四页。
  每一页一个名字,一段履歷,一条硃笔画的线,连向棋盘上的某个位置。
  十四个暗桩,分布在內务府、御膳房、內官监、浣衣局、广储司、太僕寺、永寿宫。
  再加上宫外城北废驛的三十人,以及北门城门校尉周彦这根不確定的线。
  常平二十年的棋,下到现在,盘面上终於看清了。
  宫內暗桩封路、暗道送刀、常平亲走岔道直取乾清宫。
  宫外冯家人马策应北门,如果周彦开城门放人进来,里应外合,整个皇城一夜易主。
  她把册子合上,叫宋时瑶。
  “常锦书什么时候到?”
  “礼部的文书写的是七月二十五报到,但裴錚说她昨日已经到了会同馆。”
  提前两天。
  “到了之后见过什么人?”
  “裴錚盯著的,昨日傍晚,有个卖糖葫芦的在会同馆门口转了三圈,常锦书出来买了一串。”
  “卖糖葫芦的。”
  “左手拿杆子,右手找钱,裴錚没看清左手指头,但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肩微沉,像是惯常负重的人。”
  又一个。
  顾夕瑶没有说话,只在册子封面的数字后面加了一笔。
  七月二十五,辰时。
  常锦书正式入宫报到。
  顾夕瑶没有出面,让卫云裳以贵妃身份代为接见,但她在坤寧宫內殿支了一面铜镜,铜镜的角度正对著花厅的穿堂,能看见进出的人影。
  常锦书进来的时候,顾夕瑶看见了她。
  十八岁的姑娘,身量纤细,走路很稳。
  穿著素青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釵。
  进门的时候目不斜视,行礼的姿態標准得像是练过一百遍。
  跟周宜不一样,周宜是装的卑微,常锦书是真的安静。
  卫云裳按规矩问了几句话,常锦书一一答了,声音不高不低,既不怯也不显。
  卫云裳问她会什么,她说会些针线和诗文。
  卫云裳问她住哪里合適,她说一切听凭安排。
  顾夕瑶在铜镜里看著她的手。
  右手搭在左手腕上,袖口很长,把手背全遮住了。
  腰间掛著一枚玉扣。
  就是那枚刻著“章”字的玉扣。
  林翌截走了一枚,这枚是后来放回去的——她身上带著信物,进宫来跟常平接头。
  卫云裳把常锦书安排在了长春宫偏殿。
  长春宫。
  顾夕瑶在棋盘上標註这个位置,距离东宫穿堂只有两道门。
  一切都在按章伯年的剧本走。
  午后,林翌来了坤寧宫。
  他手里拿著一份摺子,是兵部今早呈上来的。
  “章伯年以秋选安保为由,奏请八月初一至初五,北门守军加派一倍。”
  “加派的人从哪里调?”
  “京营,京营副將刘遂安。”
  刘遂安?顾夕瑶翻了一下脑中的名册。
  “刘遂安的妻子姓冯。”
  林翌看了她一眼,把摺子放在桌上。
  冯家,又是冯家,城北废驛是冯家的人,北门校尉是冯正言同乡,现在京营副將的妻子也姓冯。
  章伯年管宫里,冯正言管宫外。
  这两个人不是主从,是合伙。
  “这份摺子批不批?”顾夕瑶问。
  “批。”林翌说,“但调防的人,我换,章伯年要刘遂安的兵,我给他边军的人,穿京营的衣服。”
  顾夕瑶点了下头。
  “臣妾把最后的棋盘理一遍。”
  她展开那张画满圈和线的纸。
  “八月初三,戌时,秋选宴散,卫云裳把妃嬪们请到翊坤宫花厅,同一时间,常平从马厩进入暗道,走岔道,从乾清宫西甬道出来,十四个暗桩拿到刀,封锁东宫到乾清宫之间的三条通道,宫外冯家三十人在城北候命,如果北门开了,半炷香就能到宫门口。”
  她停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常锦书的作用,是在秋选宴上製造混乱,她坐在东侧第三席,紧挨穿堂门,宴席过半时她会藉故离席,打开穿堂门让暗桩进入內殿。”
  林翌没说话,等她说完。
  “陛下在乾清宫,常平走岔道出来,目標是陛下,暗桩在宫中封路,目標是承霽,冯家在城外策应,目標是城门,三路同时动手,等天亮的时候,章伯年带著內阁进宫,看到的是一具龙袍和一个襁褓里的幼帝。”
  殿里很安静。
  外面花厅里承霽在读书,读的是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稚嫩的声音穿过窗纸飘进来。
  林翌拿起硃笔,在棋盘上画了最后几笔。
  在常平的行进路线上画了一个叉——那是岔道里他自己的人。
  在十四个暗桩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,那是已知且可控的目標。
  在城北废驛画了一个框,边军会在八月初二夜悄悄围上去。
  在北门画了一道横线,刘遂安的兵已经被偷换。
  然后他在棋盘正中写了两个字。
  “收网。”
  顾夕瑶盯著棋盘看了很久。
  布局两个月,对手布局二十年。
  她拿起笔,在收网下面添了一行小字。
  “八月初二,子时,暗桩全部就位,八月初三,戌时,瓮中捉鱉。”
  林翌站起来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  他在门口停住脚,回头道。
  “说。”
  “今早裴錚回报,常锦书入住长春宫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行装。”
  “做了什么?”
  “她蹲在院子里看了一刻钟的蚂蚁。”
  看蚂蚁,顾夕瑶眼神微动。
  “蚂蚁的方向?”
  “从长春宫后墙根,一路爬到东宫围墙的排水沟。”
  她不是在看蚂蚁,她在看路。
  林翌走了。
  顾夕瑶站在窗前,听著承霽的读书声,慢慢把棋盘折好,锁进暗格。
  十一天。
  她合上暗格的锁,指尖在铜锁上停了一息。
  这十一天里,常平还会做什么?
  窗外暮色渐沉,花厅里的读书声停了。
  承霽跑出来喊饿,赵安跟在后面追。
  顾夕瑶把册子收好,走出內殿。
  “传膳。”
  她没有回头看暗格,但她知道,那把锁后面的棋盘上,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。
  棋盘正中偏左,乾清宫的位置上,她没有画任何標记。
  那是林翌的位置。
  他什么都安排了,唯独没有安排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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